“叮。”
一枚铜钱滚进下水道。
林守一盯着铁栅栏缝隙里那枚发黑的铜钱,腮帮子抽了抽。第三枚了。今天第三枚。
“道长,你这卦到底准不准啊?”蹲在摊位前的姑娘拧着眉头,“我在网上查过,六爻起卦要焚香静心,你倒好,撒三枚铜钱就算了?跟摇色子似的。”
“这叫‘金钱课’,祖师爷传下来的。”林守一从怀里摸出一枚备用的铜钱,往手心里一扣,“心诚则灵,姑娘若是不信——”
“信个屁。”姑娘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,“隔壁街那家赛博命理馆,AI算命只要九块九,还送电子护身符呢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过地面渗水的缝隙,溅起一点霓虹的残光。
林守一没追。他坐在折叠马扎上,看着自家卦摊——一块皱巴巴的黄布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六爻神算·祖传秘术”,旁边摆着一只巴掌大的电子罗盘,屏幕裂了一道缝,像条蜿蜒的河。
这条街叫杏花巷,名字听着风雅,其实是个三不管的贫民窟。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缆和全息广告牌,脚下是永远干不了的污泥。每隔五米就有一根灯柱,上面的监控探头闪着猩红的光,像一排冰冷的眼。
他就坐在这条街的巷口,面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流,身后是斑驳的水泥墙。
没人看他。
林守一摸出手机——不是那种能植入脑机的赛博终端,是真正的老式翻盖机,屏占比百分之三十的那种——看了眼余额:127.5元。
房租明天到期。
“今天这摊位费,得赚回来啊。”他自言自语,把铜钱一枚一枚摆回桌上。
一道白色身影从巷口拐了进来。
机器人警察。型号是“夜巡二代”,通体亮白,胸口的警示灯幽幽发蓝。它停在三米外,扫描仪“嗞”地一声聚焦在林守一脸上。
“编号S-0037,林守一,无业。”它的声音扁平,不带感情,“你在从事未经备案的占卜活动,罚款二百元。”
林守一抬头:“我这不是占卜,是传统文化交流。”
“人工智能命理馆需持AI服务牌照,人工占卜需持有玄学执业资格证。你两者皆无。”机器人警察的胸灯闪了两下,“请出示证件。”
四周有人停下了脚步。
一个叼着电子烟的瘦高男人嘿嘿笑:“哟,林半仙又被抓了?这个月第几回了?”
“第三回了吧。”旁边卖烤串的大妈接话,“我说小林子,你就去办个证呗,又不贵。”
“办证要交社保。”林守一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沾的灰,“我一个无业游民,上哪儿交社保去?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笑。
机器人警察不为所动:“请配合执法。若无法缴纳罚款,将记录个人信用档案,冻结——”
“别别别。”林守一抬手打断它,“我再冻下去连共享单车都骑不了了。这样,我收摊,现在就走。”
他弯腰去卷黄布,动作很慢,慢到机器人警察的扫描仪在他背上扫了三遍。
“限你三十秒内离开杏花巷辖区。”机器人警察说完,转身走了。
围观的人渐渐散去,电子烟男人临走前还补了一句:“林半仙,要不你去隔壁街那家AI命理馆应聘吧,起码管饭。”
林守一没回话。他把铜钱一枚枚捡起来,装进一个旧烟盒里,又把电子罗盘塞进背包。动作机械,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序。
他在这条街上摆了四个月的摊。
四个月,一共接了二十三单生意。收入最高的一单是一个丢了电子宠物的宅男,他算出宠物卡在下水道里,收了五十块。最少的一单是个想追女同事的程序员,他给了一卦“不宜妄动”,程序员骂他晦气,没给钱。
二十三单,连房租的三分之一都没赚回来。
林守一背起包,最后看了一眼杏花巷的霓虹灯火。明天房租到期,他得想办法搞钱。
要不……真的去那家AI命理馆看看?
他刚迈出一步,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。
那枚掉进下水道的铜钱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窨井盖旁边。
它不应该在那儿。下水道出口在五米外,缝隙只有指头宽,铜钱绝不可能自己滚出来。
林守一蹲下身,把那枚铜钱捡起来。
入手温热。
铜钱表面刻着“乾隆通宝”四个字,背面是一条模糊的龙纹。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三枚古钱,据说从清朝传到今天,已经沾了三百年的香火气。
可此刻那枚铜钱上,龙纹活了。
准确地说,是龙纹的颜色变了——原本青黑的铜锈表面,此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,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。
“叮。”
他手心里的另外两枚铜钱也响了。三枚铜钱同时震动,发出一种类似蜂鸣的细微声响。
林守一脸色变了。
“不对……”
三枚铜钱同时异动,这是卦象示警。爷爷说过,只有当卦师自身气运与天道产生牵连时,钱才会共振。换句话说——有人要找他算卦,而且这一卦沾着人命。
他猛地抬头。
杏花巷的入口处,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男人,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领口印着“深蓝重工”的logo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颚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义体。
两条手臂都是机械的,银灰色的合金骨架裸露在外,手指是六根活动的金属爪,关节处嵌着半透明的导线管,里面的液体泛着幽蓝色的光。他的左眼也换成了义眼,瞳孔是浅红色的,像针孔摄像头。
义体覆盖率至少百分之七十。
这种人在贫民窟不罕见。深蓝重工是全市最大的义体制造商,流水线上的工人大多会把工资的一半拿来升级义体,美其名曰“提高产能”,其实就是被厂里的分期贷套牢了。
可他脸上的表情不对。
那男人站在巷口,全身绷得笔直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他的义眼疯狂地转动着,瞳孔忽大忽小,仿佛在追踪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。
林守一攥紧铜钱,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男人动了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来,脚步很沉,机械腿踩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路过烤串摊时,大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电子烟男人也闭了嘴。
他停在林守一面前,一米五的距离。
林守一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机油、汗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“你……”那男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铁皮,“你是算卦的?”
林守一点了点头。
“给我算一卦。”
“今天收摊了,明天——”
“现在。”那男人打断他,机械手掌“啪”地拍在卦摊上,把折叠桌拍得晃了三晃,“现在就算。”
四周的人又看了过来。电子烟男人掏出手机,悄悄打开了录像。
林守一看着那只机械手,又看看那男人的脸。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发白,瞳孔不断收缩放大,像一台过载的机器。
这不是来找茬的。这是来求救的。
“行。”林守一放下背包,重新把黄布铺开,“坐。”
那男人没有坐,只是半蹲在马扎前,机械手指“咔咔”作响。他的视线始终盯在林守一手上,盯着那三枚旧铜钱。
“怎么算?”他问。
“心诚则灵。”林守一把铜钱合在手心,闭上眼,“你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,然后——”
“我想知道,我还能活多久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霓虹广告的噪音吞没。可它落地时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。
林守一睁开眼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那男人的红眼珠死死盯着他,“我还能活多久。”
四周安静了。烤串大妈手里的铁钎子停在半空,电子烟男人举着手机的手也僵住了。
林守一沉默了三秒,然后把手里的铜钱往桌上一抛。
三枚铜钱在黄布上滚动,叮当作响。它们转了几圈,一枚正面朝上,一枚背面朝上,第三枚停在边缘,晃晃悠悠,最终斜靠在桌角上。
卦不成卦。
林守一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爷爷教过他三十六种卦象,每一种都有对应的解释。可眼前这个——三枚铜钱两正一反,第三枚立在边缘,既不是圣卦也不是阴卦,这叫“悬卦”。
悬卦者,天命未定,生死难测。
他见过这种卦象吗?没有。但爷爷告诉过他,悬卦出现在卦师面前只有一种可能——
“你被人盯上了。”林守一说。
那男人猛地站起来,机械手臂“嗡”地一声弹出锋刃,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无比。他红着眼吼道:“你知道什么?!谁盯上我了?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守一也站起来,退后半步,“但我告诉你,这一卦我接不了。你的命数不是我能算的,你去找别人——”
“别人?”那男人笑了,笑声比哭声还难听,“别人都说我没事,AI命理馆的电子签说我还有四十年阳寿……可我知道,不对,不对……”
他一把抓住林守一的衣领,机械手指收紧,布料发出撕裂声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一个声音,在脑子里,在骨头里,它说——‘你欠的债,该还了’。”
林守一被拽得踮起脚尖,他盯着那双红色的义眼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的义体……是分期贷买的?”
那男人愣了一下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“深蓝重工的合同里有陷阱,义体内的生物芯片会监控你的生理数据,一旦你逾期还款,芯片会释放微型电流干扰神经系统。”林守一说到这,突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如果只是催收手段,那男人不会说“欠债还命”。深蓝重工的合同再黑,也不敢杀人。
“你逾期多久了?”林守一问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
“三个月?”林守一皱眉,“那按理说你应该已经被催收折磨得进医院了,怎么还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那男人的表情突然扭曲了。
不是愤怒,是痛苦。
他的机械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六根金属手指猛地收紧,林守一被勒得喘不上气。他想掰开那只手,可机械臂的力量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抗衡的。
“放开他!”电子烟男人冲过来,抄起一把塑料椅子就要砸。
那男人的机械臂一挥,椅子碎裂,电子烟男人被掀翻在地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那男人痛苦地抱住头,剩下的那只人眼布满血丝,“它又来了……那个声音……又来了……”
林守一捂着脖子跌跌撞撞地后退,手摸到桌上那三枚铜钱。其中一枚滚到掌心里,烫得像烙铁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铜钱上的龙纹,在发红。
“你义体里的芯片……”林守一喘着气,“不是深蓝重工的东西,对吧?”
那男人猛地抬头,红眼珠里的光一闪一闪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。他的嘴角溢出一丝白沫,声音断断续续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深蓝重工做不出能让铜钱发烫的东西。”林守一攥紧那枚铜钱,掌心被烫得发疼,“你身上那个东西……是活的。”
那男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机械手臂猛地朝林守一抓来。
林守一向后一闪,可那只机械手在半空中突然变向,五指张开,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咚。”
他被按在水泥墙上,后脑撞得生疼。背包滑落,电子罗盘摔出来,屏幕裂开一道更大的缝。
那男人的脸凑到面前,近到林守一能看清他义眼里的每一根导线。那张脸在抽搐,一只眼是人的,一只眼是机器的,两者都在流泪。
“你算的……是死卦?”他嘶哑地问。
林守一被掐得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摇头。
那男人的手收得更紧,林守一感觉自己的颈椎在发出抗议的嘎吱声。他用尽全力抬起手,把那枚发烫的铜钱按在男人的机械手臂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,像水浇在热铁上。
那男人的机械手臂猛地一抖,五指松开。林守一摔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抬起头,看见那男人正盯着自己的机械手掌——掌心被铜钱烫出一个焦痕,焦痕的形状像一条扭曲的龙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男人颤抖着,声音里全是恐惧。
林守一咳了两声,撑着地面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那个焦痕,又看了一眼手里那枚铜钱,心脏猛地一沉。
他爷爷留下的三枚铜钱,真正的用途从来不是算卦。
它们是法器。用来镇邪的。
可问题是——一个赛博义体里的东西,怎么会怕法器?
“你到底……招惹了什么?”林守一问。
那男人没有回答。
他的红眼珠突然熄灭了。不是闭眼,是整只义眼彻底断电,红光消失,变成一颗灰白色的死球。与此同时,那机械手臂“咔”地一声垂下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他倒下了。
直挺挺地,面朝下,摔在地上。
四周一片寂静。
烤串大妈的铁钎子掉在地上,电子烟男人捂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还亮着,录像还在继续。
林守一蹲下身,把那男人翻过来。
他的脸已经没了血色,嘴唇青紫,嘴角的白沫泛着淡淡的蓝色——那是冷却液的颜色。机械手臂的导线管里,幽蓝色的液体正在迅速变黑。
林守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活着。
可他的脉搏在跳,机械义体却已经停了。那些导线管里的液体不再流动,像凝固的血。
林守一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工作服上,“深蓝重工”四个字在霓虹灯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他掏出手机,犹豫了两秒,最终没有打急救电话。因为他知道——这种症状,医院救不了。
他站起身,想要离开。可脚刚迈出一步,手腕被什么东西抓住了。
冰冷、坚硬、有棱角。
机械手指。
林守一浑身汗毛倒竖,他猛地回头——
那男人睁着眼。
不是那只红的,是人眼。两个眼眶里都是黑色的眼白,瞳孔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,像电路板,又像……符咒。
“林守一……”
那男人的嘴没有动,声音却从喉咙里挤出来了。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,更像是一台破旧收音机在播放一段录音,沙哑、失真、断断续续。
“你欠的债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林守一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男人说的每一个字,都和林守一刚才说的一模一样——他说过,“你欠的债,该还了”。
可那是他对那男人说的。现在,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来。
机械手指从手腕滑到掌心,冰冷的金属和温热的血肉贴在一起,像某种仪式。
林守一低头,看见那男人的手心里,那枚铜钱烫出的龙形焦痕正在发光。
金色的。
那光亮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里。
“操……”
林守一猛地甩手,可那只机械手像焊在了他掌心上一样,怎么也甩不掉。金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臂蔓延,钻进袖子,爬上肩膀,直冲脑门。
他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。
不是蜂鸣,是钟声。寺庙里那种浑厚的、悠远的铜钟声,一声接一声,敲在他的灵魂里。
金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视线。
在最后一秒,他看见那男人的身体开始抽搐,七个——不,八个——从义体接口处渗了出来,不是血,是黑色的油。
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