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卦是死的。”艾薇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剜进林守一的耳膜，“那个义体人断气前喊的最后一句话，你听清楚了吧？‘你算的是死卦’——解释解释，什么叫死卦？”
林守一揉了揉脖子，指尖触到那道被掐出的红痕，火辣辣地疼。铜钱剑在腰间晃荡，叮当脆响混着街头霓虹灯牌的电流声。红蓝交替的光打在他脸上，像极了他卦盘上那些危险的变爻。
“死卦就是死卦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“他来找我的时候，我就说了——此卦大凶，不可行。他不信，非要我算个准数。”
“准数？”
“我说他七日之内必死，若不信，就回去查查身上那块义体的出厂编号。”林守一顿了顿，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枚磨损的铜钱，“编号里藏着个‘丙’字。”
艾薇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是林守一第一次在她那张AI脸上看到人类的波动：瞳孔放大，呼吸微滞，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算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
艾薇往前逼了一步，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。她的机械义眼在眼眶里转动，发出微弱的蓝光，像一架正在扫描目标的瞄准镜。
“深蓝重工义体出厂编号里的‘丙’字，是三个月前被黑客入侵的那批次标签。厂方秘密召回了三千块，只有内部数据库才知道这个信息。你一个街头摆摊的算命先生，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林守一没退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艾薇那张写满质疑的脸，嘴角忽然翘起：“你觉得我是黑客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艾薇的语气冰冷，“但你也别想用玄学糊弄我。我是警局AI侦探，运算核心每秒能处理三亿条数据，你那一套——”
“那你算一算。”林守一打断她。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，拇指一弹，铜钱在空中翻转三圈，啪地落在手背上。
“你左臂的义体，第三个关节接口处，是不是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左右发热？”
艾薇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三点十七。”林守一重复，“误差不超过三十秒。你自己查查日志。”
沉默。
霓虹灯牌的电流声嗡嗡作响，远处传来卖烤串大妈的叫卖声，几个醉醺醺的工人从巷口走过，笑声粗犷。
艾薇没有动。她的机械义眼在眼眶里高速转动，显然正在调取内部的系统日志。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——
她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她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审问犯人的冷漠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恐惧。
林守一收起铜钱，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：“我说了，算的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那个义体接口处，是不是有一道很浅的纹路？”林守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，“不是机械纹路，是……有点像木头裂开的那种纹路，对吗？”
艾薇下意识地捂住左臂。
“那是因果。”林守一蹲下身，从卦摊底下摸出那面电子罗盘，开机，屏幕亮起幽蓝的光，“你以为义体是死的，是机器，是零件。但在这个时代，人和机器的界限早就不分明了。你的义体跟着你干了多少事？抓了多少人？破过多少案子？那些被你追捕的嫌犯，临死前骂你的话，咒你的语气——你以为那些东西只是消失了？”
他站起身，罗盘在手中飞速旋转。
“因果是活的。你义体上的那道纹路，叫‘因果侵蚀’。就像木头放在水里会腐烂，铁放在空气里会生锈，义体被因果浸透了，也会坏。”
艾薇张了张嘴，想反驳。但她的义体系统日志里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——最近半个月，左臂关节处的温度异常，正好是凌晨三点十七分，误差不超过十秒。
“那那个义体人——”她艰难地开口。
“他来找我的时候，义体已经被因果侵蚀到了神经中枢。”林守一叹了口气，“他跟我说，最近总梦见自己杀人。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火光里，手里掐着一个人的脖子。他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十年前，深蓝重工镇压工人暴动的案子。”林守一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他当时冲在最前面，徒手撕碎了两名抗议工人的胸骨。那两块义体，到现在还装在他身上。”
艾薇没有再说话。她从警七年，破获的案子少说上百件，见过杀人犯，见过瘾君子，见过各种在霓虹灯下腐烂的人。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落魄卦师，让她第一次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，是她那颗三亿条数据的运算核心，算不明白的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卦是死的？”
“死卦就是断卦。”林守一收起罗盘，表情变得认真，“他不是来算命的，他是来求命的。卦象显示他七日内必死，但他不信，非要我算个破解之法。”
“你给了？”
“我给了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‘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。’”
艾薇以为他在开玩笑。但林守一的表情告诉她，他是认真的。
“他信了？”
“他没信。”林守一苦笑，“他骂我是骗子，说我跟街上那些摆摊的江湖术士一样，就会说些模棱两可的屁话。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那今天——”
“他义体里的因果，已经侵蚀到了中枢芯片。”林守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他控制不了了。那些被他杀死的人，那些他欠下的债，全都封印在那块芯片里。今天爆发的那一刻，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”
“杀了他？”
“不。”林守一摇头，“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：他掐住的那个人的脸。那个人是我。”
艾薇的瞳孔再次收缩。
“这就是死卦。”林守一的声音很轻，“卦象显示他会死，他信了，但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。他来求我，是想让我告诉他——死的那个人不是他。”
“而是你？”
“对。”林守一笑了，笑得很苦涩，“他想让我替他死。”
霓虹灯牌滋滋地响了几声，闪了两下，又重新亮起。
艾薇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机械义眼在眼眶里转动，闪烁着幽蓝的光，显然正在分析林守一说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字，每一个语气转折。
最后，她抬起头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：“你算到他今天会来？”
“算到了。”林守一点点头，“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快发作。义体侵蚀的速度，比我想象的快了三倍。”
“三倍？”
“有人在加速。”林守一的目光变得锐利，“因果侵蚀，本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。就像人老了会掉牙，头发会白，这是自然规律。但那个义体人的侵蚀速度，明显被人为加速了。”
“人为？怎么加速？”
林守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卦摊底下摸出一根香烟，点着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。
“你听说过‘天算’吗？”
艾薇的表情瞬间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天算？”
“你刚才收到了一条匿名邮件，对吧？”林守一弹了弹烟灰，“内容是：‘天算已盯上你。’”
艾薇的手猛地按向腰间的通讯器。她打开系统日志，调出最近三分钟的收件记录——
一条匿名邮件，发送时间三十秒前，内容只有七个字：
“天算已盯上你。”
她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但林守一已经不见了。他只留下一句话，飘散在霓虹灯下的冷风里：
“因果，从来不会凭空消失。天算想要，我们就给他们算个明白。”
艾薇猛地抬头，机械义眼锁定巷口——林守一的背影正消失在霓虹灯牌的阴影中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喊住他，但通讯器突然震动，弹出另一条消息：系统检测到左臂义体温度异常，凌晨三点十七分，误差零秒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，关节处那道浅纹在蓝光下微微发亮，像一条活过来的裂缝。